太和殿地下比苏晚想象的更深。
她不是没下过地。外门小院有菜窖,青石城的贫民窟有躲人的地洞,但那些地方都有一股土腥味,闻久了会反胃。
太和殿地下没有土腥味。
有的是灯油味。
很淡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香气,像是有人把花晒干之后揉碎了掺进油里。苏晚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立刻泛起一阵甜腻。
别闻太久。墨九霄说。
有毒?
没毒。墨九霄说,但闻多了会做噩梦。
苏晚没再问。
她跟在墨九霄身后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小油灯,灯焰是青白色的,不摇也不晃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这些灯苏晚说,都是魂灯?
不全是。墨九霄说,大部分是长明灯,给死人引路的。魂灯在最下面。
最下面有多深?
九百九十九阶。墨九霄说。
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石阶在黑暗中延伸下去,像是一张巨大的嘴。
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她问。
我小时候来过。墨九霄说,我母亲死的时候,我偷跑下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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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阶走到一半,苏晚的腿开始发酸。
她不是不能走,是这地方太安静了。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,听见柴刀刀鞘和腰带摩擦的细微响动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我在。】
下面有什么?
【灵气波动很复杂。】镜说,【有大量被封印的神魂气息,还有一些活着的东西。】
活着的东西?
【无法确定。】镜说,【它们的灵气很弱,像是不愿意被人发现。】
苏晚的手指收紧。
她不喜欢这种无法确定。
墨九霄。她说。
你父亲在上面能撑多久?
不知道。墨九霄说,但他撑不住的时候,会有人告诉他。
墨九霄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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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百九十九阶的尽头,是一扇门。
门是青铜的,上面刻满了苏晚看不懂的符文。那些符文不是九霄宗的风格,笔画更圆,转折处带着一种奇怪的弧度,像是水波,又像是花瓣。
施善门的封印。墨九霄说。
你怎么开?
不开。墨九霄说,我母亲的魂灯在里面。苏晚母亲的魂灯也在里面。但门不是我封的,我没有钥匙。
那我们来做什么?
墨九霄抬起右手,看着那枚九瓣花戒指。
试一试。他说。
他把戒指贴近青铜门。
戒指上的银光先是暗淡了一下,然后猛地亮了起来。门上的符文也开始发光,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门上游动。
一声很轻的响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墨九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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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的空间很大。
苏晚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墙,是灯。
无数盏灯。
它们悬浮在半空中,没有任何支撑,像是被某种力量托着。每一盏灯下面都垂着一根细细的红线,红线的另一端消失在地面以下。
灯焰有强有弱。强的亮如白昼,弱的只剩一点火星。
这些都是苏晚的声音有点哑。
历代圣女。墨九霄说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一盏灯前。
那盏灯的火焰是淡金色的,和苏晚戒指上的光很像。
我母亲的。他说。
苏晚看着那盏灯。
灯焰很安静,但仔细看的话,能发现它在微微颤抖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她还活着吗?苏晚问。
不算活着。墨九霄说,也不算死了。施善门管这叫。
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
区别是,墨九霄说,她的魂灯还能被点燃。只要魂灯不灭,施善门就能把她请回去,再献祭一次。
苏晚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施善门不是想要苏晚一个人。他们是想要所有的圣女血脉,一代一代地献祭,一代一代地炼化。
墨九霄的母亲逃出来了,但施善门没有放过她。他们把她的魂灯放在这里,等着有一天把她请回去。
苏晚。墨九霄忽然说。
你母亲的灯,在那边。
他指向灯海深处。
那里有一盏灯,火焰是透明的,几乎看不见。如果不是灯焰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,苏晚根本不会注意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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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很慢,因为她怕惊动什么。
灯海里的灯似乎都在看着她。那些灯没有眼睛,但她能感觉到视线。
你母亲的灯很弱。墨九霄说,说明她的魂魄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还能救吗?
墨九霄说,但很难。
苏晚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盏灯。
墨九霄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别碰。他说,你一碰,施善门就知道有人来了。
他们已经知道了。苏晚说,门都开了。
门开了,他们知道有人进来。墨九霄说,但你碰了灯,他们知道你是谁。
苏晚收回手。
那怎么办?
用戒指。墨九霄说,九瓣花戒是圣女信物,它靠近魂灯,灯不会报警。
苏晚把右手靠近灯焰。
戒指上的银光像流水一样涌出来,包裹住那盏透明的灯。
灯焰抖了一下,然后慢慢变亮。
苏晚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是她的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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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猛地回头。
有人来了。他说。
苏晚也感觉到了。
石阶方向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。
方坛主。墨九霄说。
你打得过吗?苏晚问。
打不过。墨九霄说,但不用打。
为什么?
墨九霄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,上面画着一朵莲花。
沈照给的。他说,玄门的人已经到了地面。
玄门会帮我们?
不会。墨九霄说,但玄门不会让施善门独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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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坛主走进来的时候,灯海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
他穿着一身白袍,袖口绣着祥云纹,手里握着一根青竹杖。竹杖顶端刻着一朵九瓣花,和苏晚戒指上的一模一样。
少宗主。方坛主笑了笑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
方坛主过奖。墨九霄说。
把魂灯放下。方坛主说,我可以当你们没来过。
方坛主说笑了。墨九霄说,这灯是墨家的灯,是苏家的灯,不是施善门的灯。
墨家的灯?方坛主笑了,你母亲是施善门圣女,她活着是施善门的人,死了是施善门的鬼。墨家不过是替她保管了几年。
保管?墨九霄说,我母亲逃出来的时候,身上只有一把剑。你们追了她三年,没追上。现在说是保管?
方坛主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少宗主,他说,我知道你父亲出关了。我也知道玄门的人在上面。但你以为,这些人能护住你们?
护不住。墨九霄说,所以我没想让他们护。
那你想怎样?
墨九霄举起手里的纸。
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说,施善门历代圣女的魂灯,都在九霄宗太和殿地下。
方坛主的脸色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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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疯了。方坛主说。
我没疯。墨九霄说,我只是想明白了。施善门要的是圣女血脉,不是这两盏灯。灯海的事传出去,五大宗门都会来查。到时候,施善门能保住自己的秘密吗?
方坛主盯着他。
你在赌。他说。
我在赌。墨九霄承认,赌施善门不敢把灯海的事摊到台面上。
灯海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。
那些悬浮的灯开始轻轻摇晃,灯焰明暗不定,像是在响应什么。
苏晚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戒指。
戒指越来越亮,亮得她几乎握不住。
怎么回事?她问。
她们在回应你。墨九霄说。
所有的圣女。墨九霄说,她们感觉到了九瓣花戒的气息。
方坛主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举起青竹杖,杖顶的九瓣花发出一道青光,直指苏晚。
你不该来。他说,你来了,就都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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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九霄挡在苏晚身前。
他没有拔剑,只是站在那里。
方坛主。他说,你杀了我,灯海的事明天就会传遍东陵。你不杀我,我们还可以谈。
谈什么?
谈一个交换。墨九霄说,苏晚可以跟你走,但不是现在,不是作为祭品。她要去施善门莲池,完整地接受《九瓣花》传承。
苏晚猛地抬头。
你——
听我说。墨九霄没有回头,完整的传承不会死。死的是被强行抽取血脉。苏晚去莲池,施善门得到的是一个活着的圣女,不是一盏灯。
方坛主眯起眼睛。
继续。
作为交换,墨九霄说,施善门保证九霄宗在宗门重排中不被抹去。我母亲和苏晚母亲的魂灯,由九霄宗继续保管,但你们随时可以来探视。
这对你有什么好处?
好处是,墨九霄说,苏晚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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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海安静了下来。
方坛主看着墨九霄,看了很久。
少宗主,他说,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?
不知道。
因为你够狠。方坛主说,对别人狠,对自己也狠。你把最在乎的人送出去,还要装成是为了宗门。
我不是装。墨九霄说。
那你是为了什么?
墨九霄沉默了一下。
为了让她有选择。他说,去莲池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留在这里被强行献祭,不是。
苏晚看着他。
她忽然发现,墨九霄的侧脸在灯海里显得很模糊,像是一个她永远看不清的人。
墨九霄。她说。
你把我当成什么?
墨九霄转过头,看着她。
你刚来的时候,他说,我以为你是孤魂野鬼占了苏家大小姐的身子。
现在呢?
现在我觉得,墨九霄说,你比她更像活的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这算夸我?
墨九霄说,我很少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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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坛主看着他们,忽然叹了口气。
年轻人。他说,情情爱爱的事,留到以后再说。我现在要答复。
什么答复?墨九霄问。
苏晚,方坛主转向她,你愿不愿意去施善门莲池?
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戒指上的光慢慢平静下来,像是一面沉静的湖水。
我有条件。她说。
第一,苏晚说,我母亲的魂灯,我要带走。
不可能。方坛主说。
第二,苏晚没理他,墨九霄母亲的魂灯,他也带走。
更不可能。
第三,苏晚抬起头,我去了莲池,不是圣女,是学生。学完了,我要回来。
方坛主笑了。
苏姑娘,他说,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?
跟一个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人。苏晚说,方坛主,你刚才犹豫了。你犹豫,说明墨九霄的筹码有效。筹码有效,我就能谈。
方坛主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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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海又开始摇晃。
这一次,不是苏晚戒指引起的。
是那些灯自己在动。
她们等太久了。方坛主忽然说。
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苏晚听不懂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悲哀。
每一代圣女,方坛主说,都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。但总有人把女儿送进来。苏姑娘,你知道为什么吗?
因为圣女血脉值钱。苏晚说。
方坛主说,因为外面的人更可怕。在施善门,圣女至少能活着。在外面,纯净天灵根只会被拆成碎片,炼成丹药。
苏晚看着他。
你在为施善门说话?她问。
我在说事实。方坛主说,五大宗门,没有一个干净的。玄门查我们,是因为他们也想分一杯羹。红莲寺控魂,白银黎明洗脑,星焰圣殿焚灵,施善门献祭——大家都一样,只是手段不同。
他顿了顿。
但苏姑娘,他说,你是这千百年来,第一个能让灯海全部亮起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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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灯海。
那些灯,原本只是零星地亮着,但现在,所有的灯都在发光。
淡金的、透明的、青白的、暗红的,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,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像是一个倒置的星空。
这意味着什么?苏晚问。
意味着,方坛主说,你可能是《九瓣花》真正的传承者。不是被献祭的圣女,是能继承整朵花的圣女。
墨九霄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是什么意思?他问。
意思是,方坛主说,如果我带她回莲池,她会学到连我都不知道的功法。但如果我不带她回去,她留在这里,会被所有人分食。
他看向墨九霄。
少宗主,他说,你的筹码,比我想的有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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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谈成的条件很简单。
苏晚去施善门莲池,但不是作为祭品,而是作为待定的圣女候选。她母亲的魂灯由她带走,墨九霄母亲的魂灯由墨九霄带走。施善门保证九霄宗不被抹去,但宗门重排的排名,由九霄宗自己争取。
作为抵押,苏晚留下九瓣花戒指。
不是圣女,不能戴圣女之物。方坛主说。
苏晚把戒指取下来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抖。
墨九霄没有看她。
他把自己母亲的魂灯收进一个特制的玉盒里,动作很轻,像是在收敛一捧雪。
方坛主。苏晚说。
如果我学完了不回来呢?
方坛主笑了笑。
你会回来的。他说,你舍不得那把柴刀。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你说得对。她说,我确实舍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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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离开太和殿地下时,天边已经有了光。
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光,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灰白,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慢慢撕开一道口子。
苏晚站在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墨九霄就站在她身后,手里抱着玉盒。
你在想什么?他问。
想我母亲。苏晚说,她让我快跑。
她是巡灯人。墨九霄说,她知道自己跑不了,所以让你跑。
你呢?苏晚问,你母亲让你做什么?
墨九霄低头看着玉盒。
她没说话。他说,她的灯太弱了,说不出话。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
墨九霄。她说。
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?让我去莲池。
不是。墨九霄说,我只是知道,当方坛主出现的时候,这是最不坏的选择。
最不坏的选择。苏晚重复了一遍,你做事都是这么衡量的吗?
墨九霄说,所以你最好习惯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
习惯不了。她说,我会想办法让选择变好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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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传来钟声。
不是九霄宗的晨钟,是主峰议事殿的召集钟。
墨衡出关了,宗门要有大事发生。
墨九霄把玉盒收进怀里。
走吧。他说。
去哪?苏晚问。
去见我父亲。墨九霄说,告诉他,我把事情谈完了。
如果他不同意呢?
墨九霄转过头,看着她。
那就让他也习惯。他说。
清砚书屋 致力于提供 牛牛真的不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64章 灯海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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